赵副市长的办公桌，像一个精密的天平，左边是市教育局呈上来的招标文件，右边是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便签纸。便签纸上的每一个名字，都足以让这个天平瞬间倾斜，压垮他这个“第一责任人”的脊梁。赵副市长是左右为难，各方面都不好得罪，但定下一方，注定要得罪好多方面。

市第一中学的新建教学楼，是市里的重点工程，也是他赵某人仕途上的一块重要政绩。可政绩还没立起来，麻烦先来了。

最先“招呼”的，是常务副市长钱某。钱副市长是赵副市长的顶头上司，分管城建，说话向来一言九鼎。那天在市政府食堂，钱副市长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，夹了一筷子清蒸鱼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老赵啊，一中的工程，要注重‘效率’。听说‘宏图建筑’不错，资质硬，作风实，是个能打硬仗的队伍。”说完，钱副市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那力度，不轻不重，却让他感觉肩头一沉。

赵副市长刚把“宏图建筑”四个字记在小本子上，紧接着，市委副书记孙某的电话就打到了他办公室。

“老赵同志，”孙书记的声音温文尔雅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教育是百年大计，一中的楼，要建得‘牢靠’。我听说‘磐石建设’在工程质量上是出了名的‘铁面无私’，一分钱一分货，这种企业，值得信任啊。”

“磐石建设”，又一个响当当的名字。赵副市长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，又把这个名字记在了本子上，和“宏图”并列。

这还没完。第三天，市人大常委会主任李某，在一个并不相关的座谈会上，不经意地提起：“老赵啊，你们那个招标，要体现‘公平’。我老家有个侄子，在‘惠民工程’公司，小伙子有闯劲，想为家乡建设出点力。你看着，能帮衬就帮衬一下。”

“惠民工程”？赵副市长心里咯噔一下，这公司他听说过，规模不大，资质平平，但胜在“惠民”二字，听起来政治正确。

紧接着，市政协主席周某，也通过秘书传了话：“周主席关心一中建设，觉得‘同心建筑’在绿色建筑方面很有心得，符合国家大政方针。”

……

短短一周，赵副市长的小本子上，已经记了六个名字，六家公司，每一家都“背景深厚”，每一家都“优势突出”。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主持招标，而是在主持一场神仙打架的擂台赛，而他自己，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靶子。

招标领导小组的会议室内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赵副市长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投标文件，感觉那些文件都在对他冷笑。

“赵市长，‘宏图’的标书做得最漂亮，技术方案也最先进，就是报价高了点。”负责技术的王工小心翼翼地说。

“‘磐石’的报价倒是合理，但他们的工期有点紧，怕是赶不上开学。”负责预算的李科长补充道。

“‘惠民’的报价最低，但他们的资质……”负责资格审查的张主任话没说完，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
赵副市长揉着太阳穴，感觉脑袋里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乱叫。他该怎么办？选“宏图”，得罪了孙书记和李主任；选“磐石”，钱副市长那里不好交代；选“惠民”，周主席那边又说不过去。

“要不……我们综合评分？”王工试探着问。

“怎么综合？谁的权重高？谁的权重低？”赵副市长反问道。权重定高了，就是向着某位领导；权重定低了，就是得罪某位领导。这哪里是评分，分明是走钢丝。

就在赵副市长焦头烂额之际，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——“宏图建筑”的老板，因为涉嫌行贿，被市纪委“请去喝茶”了。
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赵副市长的心猛地一跳，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是庆幸？是后怕？还是……一丝窃喜？

“宏图”出局了。这个结果，让天平的一端瞬间失衡。

赵副市长深吸一口气，环视一周，沉声道：“同志们，招标工作，要严格依法依规进行。‘宏图’既然出了问题，自然要排除。我们重新评审，从剩下的几家里面，选一个最优的。”

剩下的几家，依然是“磐石”、“惠民”、“同心”……

但赵副市长忽然发现，自己的思路清晰了。没有了“宏图”的压力，他可以更从容地审视其他几家。

“磐石”的质量确实过硬，但工期太紧，风险太大；“惠民”的价格诱人，但资质确实有硬伤，万一出了质量问题，他这个副市长第一个跑不了；“同心”的绿色理念很好，但实际经验略显不足。

赵副市长的目光，最终落在了一份不起眼的标书上——“晨曦建筑”。这家公司，没有领导打招呼，没有显赫的背景，只有一份详尽、务实、充满诚意的方案。他们的报价合理，工期安排得当，技术方案虽然不花哨，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很周全。

“这个‘晨曦’，谁了解？”赵副市长问。

会议室里一片沉默。显然，这是一家没有“后台”的公司。

“我觉得，”赵副市长缓缓开口，“‘晨曦’的方案，很务实。他们没有喊什么空洞的口号，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。教育工程，最重要的是什么？是安全，是质量，是为孩子们提供一个安心学习的环境。这些，‘晨曦’都做到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坚定：“我提议，把‘晨曦’列为中标候选人，公示三天。大家有没有意见？”

王工、李科长、张主任面面相觑，最后，都点了点头。

“我没意见。”

“我也同意。”

“方案确实不错。”

三天后，市第一中学新建教学楼的中标公示贴了出来——中标单位：晨曦建筑有限公司。

消息传开，赵副市长的办公室电话一度成了热线。钱副市长的秘书来问过，孙书记的秘书也来问过，李主任的秘书更是直接打来电话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
赵副市长一律以“程序合法，综合评分最高”为由，礼貌而坚定地回绝了。

让他意外的是，那些领导们并没有再进一步施压。或许，“宏图”的倒下，给他们都敲响了警钟；或许，他们也明白，一个没有“后台”的“晨曦”，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选择。

开工仪式那天，阳光明媚。赵副市长站在奠基碑前，看着工地上忙碌的工人，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
“赵市长，”一个年轻的工程师走过来，递上一杯水，“我是‘晨曦’的项目经理，小陈。感谢您给了我们这个机会。”

赵副市长接过水，笑了笑：“是你们自己争取得来的。”

小陈挠了挠头，憨厚地说：“其实，我们公司以前也想给几位领导‘汇报’一下，但……我们不认识啊。”

赵副市长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笑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，显得格外爽朗。

他看着远处忙碌的身影，忽然觉得，这栋教学楼，或许会成为他仕途上最“干净”的一座丰碑。

只是，在他转身离开时，秘书凑过来，低声说：“赵市长，刚才接到通知，省里有个考察团下周要来，点名要参观一中的新教学楼。”

赵副市长的脚步顿了顿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。他抬头看了看天空，阳光依旧刺眼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向前走去。

远处，一座崭新的教学楼，正在拔地而起。